陶 朱 世 界

丹尼斯.威蒙

用彩陶裝飾人生是藝術史上的一種源頭現象,幾乎可以追溯到史前階段的東方世界。我們現在已知的最早彩釉製品產自大約六千年前的埃及,而公元前十六年紀的中國也已經成為世界陶瓷藝術的偉大中心。在西方,彩色的壁畫、教堂裡的彩色玻璃和精心製作的各種金屬首飾曾使歐洲人的個人修飾美侖美奐,但彩釉瓷瓦卻極少用作建築材料的延伸。十二世紀西歐偶爾也可見到一些陶璧,但大都是運自東方,因為商貿和十字軍東征已經使得歐洲人了解了東方陶藝。
  相對而言,西方人對陶藝自身魅力和創作潛力的認識比較晚,而把它與公共建築熔為一體更是近期的事情。歐洲中世紀的壁畫鑲嵌僅僅限于宗教用途,我們只能在教堂和墓地看到一些陶璧。意大利拉文那地區著名的喀拉.帕拉西迪亞(Galla Placidia)陵墓建于公元六世紀,是這方面的一個稀有例子,
  其中陶璧是很重要的組成部分,金色和藍色的微妙結合互相輝映,營造出深邃的中世紀式的寧靜肅穆。正是從中世紀的傳統中,西方人逐漸學會欣賞陶藝的表現形式和藝術內涵,儘管這樣,陶璧一直只是手繪璧畫的一種替代物而已。從這個意義上講,創造性的陶璧藝術無疑是藝術史上的一次突破和創新。不斷地對古典表現形式進行感覺性背離已經是司空見慣的國際現象,它們經常出現在歐洲或是美國,但當一種來自東方的生機勃勃的挑戰進入一個西方人的探索視野時,他不由地感到更強烈的驚奇。臺灣陶璧藝術家朱邦雄的作品爐火純青、才華橫溢,他的創意和工藝可與西方所有的陶藝經典相匹敵。如今他的作品已經遍佈他國家的公共建築,它們產生的魅力和喚起的共鳴已經超越了陶璧本身,獲得了世界範圍內的永久影響。

朱邦雄先生巍峨的陶璧藝術對一個只能面對照片的西方人而言,多少有些喪失了面對它們本來幅度和氣魄的震撼力,但那種雄偉壯觀的形式與微妙色彩的結合,以及在這種結合中表現出來的個性風格依然讓人這麼地驚心動魄,即便照片上的陶璧已是兩度空間的二度創作,無法保留陶璧藝術原作的基本風格:光影互動、動感和觸覺效果。通過鮮明個性和古老技巧的結合,他已在傳統藝術媒介中注入了新的生命,而現代藝術的特徵又在藝術家的個人觀點中得到淋灕盡致的發揮。正如美國陶瓷藝術家珍妮.雷諾(Jeanne Rey-nal)所說:陶藝的逼真必須是個體、連貫和光澤的結合,極為自然和悅目地結合,就像它們原本是那樣的。以這個要求看,朱邦雄先生已大獲成功。
  朱先生的許多單件作品,如校園內的抽象的結構,也許可以毫不猶豫地納入雕塑,但那些使大型公共建築熠熠生輝的巨幅陶璧就不是雕塑了。他一九九七年為彰化師範學院作的新巨作“挑戰自我”是如此有效地鑄成了一個三度立體浮雕,
  這個氣勢宏大的抽象結構幾乎摒棄任何色彩地就實現了所有藝術效果。金屬鑄造和石頭雕刻是無法實現陶藝的色澤。自古希臘以降的雕刻家已經獲取了許多形與色的統一感覺,他們曾在大理石上繪畫,在金屬上作畫,但那些色彩常常失真而且極易消逝。在陶璧上,陶瓷的色彩是其本身而不是外表裝飾,它們的色彩就象在調色板上一樣可以微妙地調配組合,既可以自然過渡,也可以對比或互補。陶璧藝術的色彩效果不是固定的,而是動態的,就像點彩派的繪畫一樣,分散的各部分可以變成無窮的布局方式,允許藝術家隨心所欲地變化造型和構圖。旗美高中的半圓形塔樓是充滿活力的陶璧作品“蛻變”,朱先生把生機勃勃的藍、黃、白、黑和熱烈的土地色彩及微妙的灰色並列在一起;臺南醫學院的長方形陶璧,他用雅致的米色調作底色,並用微殊的米色雕刻希波克拉底的醫師誓言,讓整個陶璧閃現難以名狀而又細致入微的斑斕光影。這種視覺上的嚴謹和高貴感,使這段國際性的醫學界名言和這所學院充滿生命感的陶璧珠聯璧合。

不僅如此,佛光山上的“功德主陶璧”也同樣神奇,許多功德主的名字在這面內牆上錯落地穿越而過,色彩在細小的級差中緩緩變遷,卻形成整體的無比優美和諧。朱先生利用對空間的控制,令人不可思議地躲避了單調的平面,借用不同陶片的色差造出平面牆體上的縱深景觀。位于高雄亞洲商務中心的“節節高升”也是室內陶璧。作者用不同長短的竹子造型形成向上飛騰之勢,再用不規則的形狀去參差錯落地打破單一,紅色和褐色在一片作為畫面基調藍色的暗部中時隱時現,同樣也造成神秘莫測的藝術效果和視覺沖撞感。
  臺中省立美術館內的“靜中有愛”也是利用色彩間的微妙變化造成奇妙的對比,並增強作品的震憾力。亮金屬的平面、突出的球狀和粗糙陶塊的背景結合在一起,又放置在自然園藝的環境中,有一種特別的和諧,表達的是含蓄的情愫和意味長達的寓意。矗立在高雄縣婦幼中心草皮上的“人人為我、我為人人”是一個由三塊陶璧自由組合而成的立體結構,它們不對稱的形式和不同基調的色彩布局共同構成了一個富有表現力的姿態。
  能與朱邦雄先生高度個性化的陶藝語言相提並論的西方人為數不多,只有在藝術家圈子內流傳的幾個人物。比如加州洛山磯的沃特(Watts)區,有一個美國陶璧的代表作西蒙.羅達塔(Simon Rodia's Tower),這是一個古怪的鋪瓦匠花了三十三年時間完成的建築,由鐵杆、泥灰和粘土沏成,一直插入一百英尺左右的高空,外表鑲嵌著碎瓶、貝殼和破瓷片,也印滿了各式工具、手掌、玉米棒芯和籃子的印痕。
  這個塔被認為是迄今單個美國人所建造的最大的陶藝,它出自一個人瞬間的靈感、一種手法和單純的目標,并對多種形式進行了不合乎尋常的結合。它也是美國大眾藝術的一個極好範例。也許與這個美國人的獵奇作品差之千里,朱邦雄先生的作品更具有美學情懷、整體構思及藝術作品內涵的不懈探求。
  歐洲傑出藝術家安東尼奧.高迪(Antonio Gaudi)也是一個十分接近的對照。高迪作品也同樣地與外部環境互相回應、充滿生機。在西班牙巴賽隆那市有高迪的代表作,這個震驚世界的作品就是凱撒.文森斯(asa Vincens)的私宅。它是1883-85年藝術家二十六歲時完成的一件授命之作。這是一件想像的輝煌之作,整個房屋的外牆被裹上了彩陶。1900-14年他又進一步把古樂(Park Guell)公園的一堵綿延起伏的護牆裝飾上色彩繽紛的瓷磚、碎陶和一些碎餐具。這堵護牆已經不僅是一種建築修飾,而且也是陶璧藝術魅力的一次重大展示。高迪深深地影響了歐洲的雕塑、建築和設計。他令人驚喜地表現了色彩和材料如何可以在建築設計中成為創意的手段。雖然他沒有什麼後繼者,但他隨後就在藝術史上留下印跡。高迪繼續他的探索:哥特式的手法、藝術臆想與西班牙傳統陶藝的結合不斷出現在他的作品中,成為他想像思維的不絕素材。與高迪相比,朱邦雄先生同樣在鮮明的個人手法裡透露出對傳統的嫻熟,但他也既不羈于傳統的影響、也不囿于現代主義風潮。

對陶璧藝術家的評價長期以來有些曖昧,從制作陶罐者到陶藝藝術家,工作在陶瓷工場的人常常被視為工匠而不是藝術家。他們被承認的是手藝而不是創意。這個界限在現代陶藝發展的景觀中正在消解,陶藝豐富多采的視覺藝術功能正與油畫和雕塑並駕齊驅。陶藝製作的家庭用具就像無實用功能的雕塑一樣,作為個人感情表達的形式和個人創意的作品已經與其他任何材料的藝術作品毫無二致。
  陶璧正在作為必要的建築組成而非可有可無的外部裝飾,雖然這種公眾觀念的形成還為時不長。這個世紀的大多數建築還一味集中于功用目的,其設計大都沈悶呆板、缺乏熱情、感受和色彩。
  二十世紀的“國際流行趨勢”體現的是這個時代工業技術革命帶來的冷靜務實,經濟理性也迫使所有的產品都盡可能地千篇一律、成批生產。于是藝術被排擠在邊緣或淪為某座大廈外在的、多餘的裝飾。因此我們要特別感謝朱邦雄先生充滿激情的創作,他不僅集藝術家、建築家和設計家于一身,而且使我們的建築同時具有實用和美學的功能。朱邦雄先生的諸多激情作品是罕見的,他正在不斷開拓陶璧藝術的巨大潛力,顯示美與實用成為一體的驚人效果。他不僅為公共建築注入了美和生命,而且為藝術人類的社會性生存同時作出了極為重要的貢獻。

作者簡介:
丹尼斯.威蒙(Dennis Wepman):美國著名藝術評論家。原紐約《每日新聞報》文化版編輯。現已出版評論、傳記和藝術史著作十四部。

譯者簡介:
潘一禾:浙江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曾在杭州大學和美國紐約聖約翰大學分獲世界文學和亞洲研究碩士學位。已參加撰寫文學藝專著和辭典六部,在大陸和海外發表有關文學和藝術評論、譯文數十篇。